老古心 老古情       回上頁  到星嵐的家

澎湖四面皆海,先民以海為生、與海相依偎,舉凡吃的、用的,大海無不慷慨的給予,這些養人的天生萬物中,最具傳奇的,莫過於生於海中,卻成就於陸地的「咾鈷石」。

咾鈷石本就是老古的石頭,是澎湖人的慣稱,它的本名為珊瑚礁石灰岩,為早期的化石珊瑚礁,這些原存在於海底已死亡多年的珊瑚礁棚,澎湖人讓它在陸上重生。記得小時候,看到大人們從海裡掘出一車一車的小塊咾鈷石,將它們放在曠野中,疊成一堆堆約三、四公尺高的方陣,一放就是一、二十年,

經過風吹、雨淋、日晒,少去了一身原本膩膩的鹹氣,多了一些濃濃的鄉土味,就成了最經濟實用的建厝石材。小孩子愛玩,也不知這些東西放在那兒那麼久要做什麼用,課餘時間,大夥便喜歡在石堆間爬上爬下,從這堆爬到那堆,玩得不亦樂乎!由於它們的形狀五花八門,而且孔角多,疊砌起來結實密合,攀爬容易,既安全又好玩,多少的童年歡樂時光,便消磨於此。

老家的厝牆,便是用咾鈷石砌成的,本來是凹凸的原始面貌,現在經過翻新後,已用水泥粉刷成平滑的表面。好久沒回去過,今年寒假帶著小孩回鄉下找阿公阿嬤,便在老家住了幾天,不經意的發現老舊斑剝的牆面,現出了幾處咾鈷石的原貌,一下子記憶又回到了五、六十年代,那段家家有爐灶,戶戶無柴火的日子。

那時的房子,大都是用咾鈷石自然疊砌而成,石頭間的縫隙,則用泥塊填補,砌到一定的高度,再放上幾根樑,釘上板塊,上面再鋪疊紅瓦即成,雖然粗樸簡陋,住起來卻也冬暖夏涼、舒適自在。房子的外牆也無法閒著,那年代台灣經濟尚未發展,多數人家生活清苦,每每為了起爐點火,大家費盡心力尋找燃料;從田間的高粱桿葉、花生地瓜葉藤、銀合歡葉幹,到山野的雜草,無不在蒐刮之列。這些眾多柴火當中,最具特色的,莫過於牛糞餅。記得每天放學後,大人們便要我們提著籃子,到田野間去尋覓牛糞,由於牛隻放牧沒在固定的地方,我們便從南走到北、從東走到西,來來回回的尋找,找到牛糞時的興奮,實不亞於找到一塊寶石。有時遠遠的看到灰綠色的一坨,便衝上前拿取,生怕被鄰家的小孩走在前頭,常常為了爭拿一坨誤認為牛糞的石塊,而讓大夥笑翻了天。有時甚至乾脆蹲在牛群身旁,等著牠們揚尾縮臀,然後算好時間、站好位置,精準的用籃子接住溫濕的牛糞,髒了一些,卻不怎麼臭。看到滿滿一籃牛糞,心中便有著無比的興奮。

牛糞提回家後,將它們集中在大桶中,然後赤著腳使勁的踩,如果有碳屑可加進去一起攪,直到所有的牛糞成了糊狀,再用手揉成一小團一小團,壓扁後,一塊一塊的貼在咾鈷石牆上,由於咾鈷石牆凹凸不平,糊狀的牛糞很容易黏在上面。整面咾鈷石牆貼上一排排的牛糞餅,十分的壯觀,好像一個個人頭在那兒展出似的,有時我們還會戲稱這是某某人的頭、那是某某人的臉,還常常在討厭的人臉上撒泡尿,後來聽大人說尿過的東西拿去燒,尿的人那裡就會痛,慢慢的大家就不敢亂來了。這些糊狀牛糞,經過一、二天的風吹日曬後,剝下來便成了一片片乾脆的牛糞餅,由於牛糞中含有高量的草纖維,是起火的上好燃料,尤其加上碳屑後的牛糞餅,燃燒起來又旺又久。好玩的小孩們,還會把它們當作飛盤玩將起來,既經濟又充滿了樂趣。

現在鄉下完全裸露的咾鈷石牆已不多見,不過在田野與菜圃裡,倒還有不少咾鈷石與玄武岩相間疊砌而成的防風牆,老爸的菜園裡種了不少菜類,大多是矮矮一叢叢的躲在防風牆裡,唯有匏瓜與絲瓜的葉藤,總愛沿著牆臉不斷的往上攀爬,甚而穿過石頭間的縫隙,作招風引蝶狀,在夕陽與綠葉的陪襯下,古樸的防風石牆多了幾分的詩意,多了幾分的遐想。這些傲立在田野間的長城,造就了澎湖著名的蜂巢田奇觀,只是外人只知景觀之奇特,那能體察得到,澎湖先民與風惡鬥之艱辛困苦。

其實要看澎湖的姥牯石,不到潮間帶去走一遭,是有虛此行了,尤其在大潮之時,海水退到遠遠的深港邊,一大片的淺灘,裸露著大大小小的姥牯石,不但有各種五花八門的形狀,更因長期與海水為伍,各種海裡微生物、植物攀附其上,使得石頭上充滿了五顏六色,遠遠望去,像各種千奇百怪的花朵,在那兒爭妍鬥豔似的。黃昏時刻,夕陽餘輝照在淺淺的海面上,光鮮燦爛的雲霞,與五彩繽紛的石頭,倒影相映紅的景象,令人看了發呆,看得忘我,在蒼茫的暮色中,與眾多石頭花相伴為伍,讓人直如身置人間天堂,忘卻世俗煩惱。

不但人是如此,那些魚蝦貝類更是緊擁著這些姥牯石,早些年,常常和家人到這些景色迷人而物產豐富的姥牯石陣中,找尋大海賜給我們的食物,我們常穿著手套,將石頭一塊一塊的翻開,只見石縫中填滿了各種貝類,用手掰不起來,就用尖嘴鋤又挖又敲;石頭底下也常藏著魚蝦和螃蟹,只要隨意走一遭,每次都能有滿滿的一籃子戰利品,不但回家可以享受可口美味的海鮮大餐,甚至到市場販賣,都會有相當不錯的收入,澎湖很多鄉下人家,一直都是靠這些來謀生呢!若說姥牯石是澎湖最珍貴的自然資源,徇不為過也。可惜一則因為遭受不肖之徒毒魚之害,浮游生物死亡殆盡,魚蝦貝類們因存活不易,也日漸稀少了;一則因姥牯石遭挖掘破壞,景觀飽受摧殘,縣政府乃不得不禁止百姓挖採,讓姥牯石能得以生息。然也因如此,與姥牯石的知惜情懷,便漸漸淡了、遠了。

澎湖的咾鈷石,經歷了這許許多多的人間冷暖,其老古的傳奇,於今有了革命性的改變,破陋的咾鈷石牆,和阿嬤乾皺的臉一般,漸漸失去了它的生命力,從石頭接縫吹過的風聲,也和阿嬤脫落的齒間噓噓的話語一般,顯得有些滄涼遲暮,這些與先民共同渡過那段艱辛歲月的咾鈷石,在年輕世代中,被遺棄、遺忘乃至破壞。直到最近,經過一些環保人士的大聲疾呼、藝術創作與愛好者的青睞,才又引起世人的重視,咾鈷石又再一次的浴火重生。只要是寶就不會寂寞,從前以實用判價值,如今以觀賞收藏為珍愛,咾鈷石真是澎湖最豐富的寶,有待我們群策群力,多花巧思,以期讓咾鈷石能再一次引領風騷,再成就一回姥牯石王國的傳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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